本篇以首句“外物不可必”的首二字为题。全篇由几个故事组成,各有主题,不相连属,但都是事物的各种情况。 主旨在言外界事物多样纷杂、类多变化,

《庄子·外物》

      本篇以首句“外物不可必”的首二字为题。全篇由几个故事组成,各有主题,不相连属,但都是事物的各种情况。

       主旨在言外界事物多样纷杂、类多变化,有的竟至口是心非,真伪莫辨。自当以无为处之,无用方是有用。

     “外物”是篇首的两个字,用来作为篇名。全文内容依旧很杂,但多数文字在于讨论养生处世,倡导顺应,反对矫饰,反对有所操持,从而做到虚己而忘言。

       全文大体分为九个部分。第一部分至“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说明外在事物不可能有个定准,指出世俗人追逐于利害得失之间,到头来只会精神崩溃玄理丧尽。第二部分至“曾不如早索我枯鱼之肆”,写庄周家贫前往借贷的故事,借以说明顺应自然、依其本性的必要。第三部分至“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借任公子钓大鱼的故事,讽刺眼光短浅好发议论的浅薄之士,比喻治理世事的人必须立志有所大成。第四部分至“无伤口中珠”,讽刺儒家表面倡导诗、礼,暗里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第五部分至“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写老莱子对孔丘的训示,指出“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誉”,倡导顺应便能每事成功的主张。第六部分至“与能言者处也”,借神龟被杀的故事,说明“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的道理,因而只得一切顺其自然。第七部分至“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通过庄子和惠子的对话,指出“无用之为用”的道理。第八部分至“亦神者不胜”,讨论修生养性,批评了驰世逐物的处世态度,提倡“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的生活旨趣,而真正要做到这一点中心又在于内心要“空虚”,因为“空虚”就能容物,“空虚”就能顺应。余下为第九部分,进一步阐明顺应自然的观点,反对矫饰,反对有所操持,希望能做到遗物而忘我,最终进入到“得意而忘言”的境界。

原 文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一)。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二),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三)。

外物不可必①,故龙逢诛②,比干戮③,箕子狂④,恶来死⑤,桀、纣亡⑥。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宏死于蜀⑦,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⑧,故孝己忧而曾参悲⑨。

解 说

(一) “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 龙逢、比干、箕子是善良的代表,恶来、桀、纣是邪恶的代表。事迹见史书,从略。

(二)“苌弘(苌弘,亦作苌宏,字叔(约公元前565年-前492年),古蜀地资州人。是为中国古代著名学者、政治家、教育家、天文学家。其博闻强识,涉猎广泛,通晓历数、天文,且精于音律乐理,以才华闻名于诸侯,周景王、周敬王的大臣刘文公所属大夫,曾为孔子之师。)死于蜀”: “蜀”并不是今之四川。苌弘死在周敬王时期,鲁哀公三年(公元前492年),时当春秋末期。这时候东周的统治区域没有达到四川。至于具体是什么地方以及苌弘是否死于其地,不予考证。(刘氏与晋范氏世为婚姻,在晋卿内讧中,由于帮助了范氏,晋卿赵鞅为此声讨,苌弘被周人杀死。传说死后三年,其心化为红玉,其血化为碧玉,故有"苌弘化碧"、"碧血丹心"之说,以喻忠诚正义。事见《左传·哀公三年》。)

(三)“故孝己忧而曾参悲”: “孝己”殷高宗子,受后母的虐待。“曾参”孔子弟子,不为父母所爱。

①必:期必,定准。②龙逢:夏桀贤臣,姓关,字龙逢,因多次直谏而被斩首。③比干:商纣庶叔,因忠谏被剖心。④箕子:商纣庶叔,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但终不免于杀戮。⑤恶来:商纣佞臣,最终与纣王一同被杀。⑥亡:谓因推行暴政而亡。⑦苌宏:周灵王(或说周敬王)贤臣,因遭受谗言而被放逐。归蜀后,自恨怀忠招祸,乃刳肠而死。蜀人感其精诚,遂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⑧爱:指讨得父母的欢心。⑨孝己:殷高宗之子,遭后母虐待,忧苦而死。 曾参:孔子弟子,字子舆。他为父亲在瓜地除草,误断瓜根,其父大杖责打以致他几乎死去。

语 译

外界的事物不能说一定就怎么样,〔善良的〕,关龙逢被诛死,比干被杀害,箕子成为癫狂; 〔邪恶的〕,恶来死去,桀、纣灭亡。人主没有不希望他的臣子是忠诚的,但是臣子忠诚却未必得到人主的信任。伍员被沉于江,苌弘死在蜀地,把他的血收藏起来,三年变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他们的儿子尽孝的,但是儿子尽孝未必得到父母的疼爱,孝己〔受后母虐待〕而担忧,曾参〔不得父母之爱〕而悲愁。

原 文

木与木相摩则然(一),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二),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三)。螴蜳不得成(四),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睯沉屯(五),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六),月固不胜火(七),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八)。

木与木相摩则然⑩,金与火相守则流⑪。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⑫,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⑬,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⑭,蜳不得成⑮,心若县于天地之间⑯,慰睯沉屯⑰,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⑱,月固不胜火⑲,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⑳。

解 说

(一) “木与木相摩则然”: “摩”意同磨。“然” 同燃。注家或以 “木与木”当是“金与木”,认为木与木相磨不能生火。其实不然。原始人取火,就是以木相钻,即所谓 “钻木取火”。当时是石器时代,没有金属工具。

(二) “则天地大絯[hài]”: “絯”通骇,惊也。

(三)“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甚忧”指人而言。“两陷”从上言“阴阳错行” 看,“两” 当指 “阴阳”。

(四) “螴蜳不得成”: “螴蜳”音陈敦 (chen dun),《集韵》: “气不安定也。” 又以为虫行。可能因为字从虫,因有此说。

(五) “慰睯沉屯”: “慰”恚怒也。 “睯”闷也。 “慰睯”郁闷。 “沉屯”消沉。

(六)“众人焚和”:“众人”这里不是讲人而是讲心境,“人”误,实应为“火”,字有漫漶,因而致误。“众火”正应上句“生火甚多”。

(七) “月固不胜火”: “月”通悦,为阴。“火” 属阳。阴不胜阳,正是“两陷”。

(八) “于是乎有僓[tuí]然而道尽”: “有”通又。“僓”通颓。“道”路也。

⑩然:通“燃”。⑪相守:相接触。 流:熔化。⑫大絯(hài骇):大受惊动。絯,通“骇”。⑬火:指闪电。⑭两陷:指利害两端。⑮螴蜳(chén dūn陈敦):恐惧。⑯县:通“悬”。⑰慰睯:谓郁闷。慰,郁。睯,当为“暋”字之误,意谓闷。 沉屯:谓深忧。沉,深。屯,难。⑱众人:指世俗之人。 焚和:焚尽中和之气。⑲月:比喻清纯的本性。 火:比喻利欲之火。⑳僓(tuí颓)然:崩坏。 道尽:谓生理丧尽。

语 译

木用木来磨擦就会燃烧,金属放进火里就会熔化,阴阳不依规律运行,天地就会惊扰,于是有雷鸣电闪,雨水中生出火来,把大槐树烧掉。有的人怕极了阴阳错行而无可逃避,因而就心神不定难以工作。心像悬在半空,郁闷消沉,患得患失,火气旺盛,过多的火来烧毁和悦之气,和悦之气自然不能胜火,于是就更颓唐衰退,再也不能迈步了。

原 文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 “诺。我将得邑金(一),将贷子三百金(二),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 '鲋鱼,来(三),子何为者邪?’ 对曰: '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 '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四),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鲋鱼忿然作色曰: '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㉑。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㉒,将贷子三百金㉓,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㉔。周问之曰:'鲋鱼来㉕!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㉖。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㉗,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㉘,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㉙,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㉚!’”

解 说

(一) “我将得邑金”: “邑” 王侯的食邑。“邑金”食邑中的租税。

(二) “将贷子三百金”:“金” 计量货币的单位。为了叙述方便,借称为两。

(三) “鲋鱼,来”: “来” 用作惊叹语辞,同 “吁”之用。俗即 “嗨”。

(四)“我且南游吴越之王”:“王”或以“土”之讹。如解“游”为游说,不改字亦可通。

 ㉑贷:借入。 监河侯:监河工之官。㉒邑金:指年终向采邑内百姓所征收的税粮。㉓贷:借出。 三百金:指可折算为三百金的粮食数量。金,古时计算货币的单位。㉔鲋(fù付)鱼:即鲫鱼。㉕来:语助词。㉖波臣:即水族中的臣子。㉗激:引发。 西江:指长江流经四川的部分。(珠江上游)㉘常与:常相共处,指水。㉙然:犹“则”。㉚曾:竟,还。 索:寻找。 枯鱼:干鱼。 肆:市场。

语 译

庄周家境贫穷,因此到监河侯那里去借粮米。监河侯说:“好吧。我就要收到我食邑中的租税,收到后就借给你三百两,可以吗?”庄周很生气地板起脸来说: “我昨天到这里来,半道上听到有什么在呼喊,我看了一下车辙,里面有一条鲫鱼。我问它说:'鲫鱼,嗨,你是干什么的?’ 回答说: '我是东海的一个水卒,您可不可以弄点水来救救我呢?’ 我说: '好吧。我就去南方游说吴越之王,截住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很生气地板起脸来说: '我丢掉平时所依靠的东西了,我没了办法。我得到一点水救救急活下来也就是了,可您竟然这么说,那就不如早一些到干鱼店里找我去。’”

原 文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qí ](一),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二),惮赫千里(三)。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四),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五),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解 说

(一)“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 断法不一,本著采此种断法:“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其他断法略。“錎”通陷。“錎没” 一直往下沉没。“骛”乱驰。“骛扬”上下乱窜,“鬐”背鬣[liè ]。

(二) “声侔鬼神”: “侔”类似。句意,声音大得像鬼神那么可怕。

(三) “惮赫千里”: “惮”恐惧也。“赫”,“嚇”之本字。

(四)“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后世”落后于现实。“辁才”均以为弱才,是。“讽说”如近言之传播小道消息。

(五)“饰小说以干县令”:“饰”装扮。“小说”肤浅的言论。“干”求得。“县”读悬,虚也。“令”通命。“悬命”虚位,不大重要的职位。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㉛,五十犗以为饵㉜,蹲乎会稽㉝,投竿东海,旦旦而钓㉞,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㉟,骛扬而奋鬐㊱,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㊲,惮赫千里㊳。任公子得若鱼㊴,离而腊之㊵,自制河以东㊶,苍梧已北㊷,莫不厌若鱼者㊸。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㊹,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㊺,趣灌渎㊻,守鲵鲋㊼,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㊽,其于大达亦远矣㊾。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㊿,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51〕。

㉛任公子:任国的公子。任国在今山东济宁南五十里,亡于战国时。 为:做。 巨缁(zī资):粗大的黑绳。㉜犗(jiè介):犍牛,即阉割过的牛。因其肥,故作钓饵。㉝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㉞旦旦:天天。㉟錎没:沉没。錎,通“陷”。㊱骛(wù务)扬:乱驰。 奋:伸张。 鬐(qí其):通“鳍”。㊲侔(móu谋):齐等,等同。㊳惮赫:惊恐。㊴若鱼:此鱼。㊵离:剖开。 腊(xī昔):晾干。㊶制河:即浙江。㊷苍梧:即苍梧山,又名九嶷山,在湖南宁远县内,相传为虞舜葬所。 已:通“以”。㊸厌:饱食。㊹辁(quán全)才:浅见之士。 讽说:道听途说。或谓诵说往事。㊺揭:举。 累:细绳。㊻趣:通“趋”,奔向。 灌渎(dú读):灌溉之渎,即灌溉用的小沟渠。㊼鲵(ní倪):生活在溪沟中的一种小鱼。 鲋:即鲋鱼。㊽小说:谓浅陋的言辞。 干:求。 县令:即悬令,谓高美的声誉。㊾大达:大通于至道;或谓通达之大道。㊿风俗:风度。〔51〕经于世:谓治世之道。

语 译

一位任姓的年轻子弟备好大钓钩,黑粗绳,把五十头阉过的大肥牛作为钓饵,坐在会稽山的山脚下,在东海投下钓竿,天天早晨都去钓。一年过去了,也没钓到鱼。不久,有大鱼吞食了钓饵,拉着大钓钩,一直向水下沉去,竖起了背鳍乱窜起来,激起白浪像山一样高。海水震荡,声音大得像鬼神那么可怕,千里之内都令人胆战心惊。任家的这位年轻人捕得这条大鱼,肢解了做成肉干,自浙江以东,苍梧山以北,没有没吃过这条鱼的。没多久,一些没见过世面、没多大才气、好散布小道消息的人们,都好奇地互相传告。那种举着细竿吊着小绳,到灌田的小水沟里,等着捉几个泥鳅鲫鱼的人,要想捉个大鱼是不可能的。装扮点鸡毛蒜皮的说法求得一个不干实事的小职位者,要想得个重要职位也是达不到的。所以没有学到任姓人的作风,就不可能使之从事于治世,因相差也很远呢!

原 文

儒以《诗》《书》发冢,大儒胪传曰(一):“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二): '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三)?’接其鬓,压其顪[huì ],儒以金椎控其颐(四),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52〕:“东方作矣,事之何若〔53〕?”小儒曰:“未解裙襦〔54〕,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55〕!’接其鬓〔56〕,压其顪〔57〕,儒以金椎控其颐〔58〕,徐别其颊〔59〕,无伤口中珠。”

解 说

(一) “大儒胪传曰”: “胪”上向下传话之意。

(二)“《诗》固有之曰”:为大儒的话,其上加以“大儒曰”或“曰”,较为明确。

(三) “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此诗不见今本《诗》 集,不知来处。

(四) “儒以金椎控其颐”: “儒” 注家多依王念孙以 《艺文类聚》 引作“而”,因以为“而”之误,训汝。且不论类书引书改字的是否可据,从文意讲,这里并没有必须指汝的必要,更何况是在同一人的话语中间,开头没有指,中间却贸然闯入。肯定其非是。按:字应作“偄”[ruǎn ]。自古以来,从需从耎的字,往往混淆,但二者的意义是不同的。“需”须也。“耎”柔弱之意。这里的“儒”,便是把应从耎的误从需了。“偄”音软(ruan) ,《说文》:“ 弱也。”与下句“徐别其颊”的“徐”(慢慢地) 相对,释为轻轻地,字亦不必改。

〔52〕胪(lú卢)传:传话。胪,上传话告诉下叫“胪”。〔53〕事:指发冢之事的进展情况。〔54〕解:剥下。 裙:下裳。 襦(rú儒):短衣。〔55〕“青青”四句:不见于今本《诗经》,或为逸诗,或为作者自赋之辞。 陂(bēi卑):山坡。〔56〕接:揪。〔57〕压:按。 顪(huì晦):颔下须。〔58〕儒:当为“而”字之误。 金椎:铁椎。 控:敲。 颐:下巴。〔59〕徐:慢慢地。 别:分开。 颊:两腮。

语 译

大小两个儒生嘴里哼着《诗》《书》去盗掘坟墓。大儒向下传话说:“太阳就要出来了,事情干得怎样了?”小儒说:“还没有脱掉下身的罩裙和上身的短袄,嘴里有珍珠。”〔大儒说:〕“《诗》里就有这样的话: '青青的麦子啊,长在山坡上。活着舍不得,死了嘴含珍珠又干什么?’ 要抓紧头发,按住下巴,轻轻地用小铁锤来击打牙床,慢慢地撬开嘴巴,不要弄坏嘴里的珍珠。”

原 文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 “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一),末偻而后耳(二),视若营四海(三),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 “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 “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四),抑固窭邪?(五)亡其略弗及邪(六)?惠以欢为骜(七),终身之丑,中民之行易进焉耳(八)!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九)。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十)。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十一)。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60〕,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61〕,修上而趋下〔62〕,末偻而后耳〔63〕,视若营四海〔64〕,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65〕,斯为君子矣〔66〕。”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67〕:“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68〕,抑固窭邪〔69〕,亡其略弗及邪〔70〕?惠以欢为骜〔71〕,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72〕。相引以名,相结以隐〔73〕。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74〕,动无非邪也〔75〕。圣人踌躇以兴事〔76〕,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77〕!”

解 说

(一) “修上而趋下”: “修”长也。“趋”通促,短也。

(二) “末偻而后耳”: “末”先辈或以为脊背,是。实指脊椎的上部。

(三) “视若营四海”: “视”指目光。“营”周行也。

(四) “而骜万世之患”: “骜”音傲 (ao),轻也。

(五) “抑固窭邪”: “窭”音据 (ju),空泛。

(六) “亡其略弗及邪”: “亡”读无。“亡其”莫不是。

(七)“惠以欢为骜”:“惠”先辈或以为发声辞,极是。“骜”承上“骜万世之患”而言。句中字有误倒,“欢”与“骜”应互易,句为“惠以骜为欢”。

(八)“中民之行易进焉耳”:“进”提高。以应仲尼之问“业可得进乎”,指为中民之行。

(九) “相结以隐”: “隐”恻隐,不忍之心也。

(十)“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 据上“誉尧而非桀”,先辈或以“所”乃“非” 之误,是,当从。

(十一) “以每成功”: “每”常也。“成功”意为成其功。

〔60〕老莱子:楚国贤人,与孔子同时,常隐居蒙山。楚王召他为相,他与妻出逃,隐遁江南。 出薪:当于“出”后增补“取”字,文意乃通。〔61〕彼:那里。〔62〕趋:通“促”,短。〔63〕末偻:背微曲。末,脊。 后耳:耳朵贴近脑后。〔64〕视:目光。 营:经营,营谋。〔65〕躬矜:矜持之行。 容知:智能之貌。知,通“智”。〔66〕斯:乃,就。〔67〕蹙(cù促)然:局促不安的样子。〔68〕骜:谓傲然而不顾。〔69〕窭(jù据):陋。或谓心胸狭小。〔70〕亡其:还是。 略:智略。〔71〕惠:布施恩惠。〔72〕中民:中等人,平庸之人。〔73〕隐:私。〔74〕反:违背。〔75〕动:妄动。 邪:邪僻。〔76〕踌躇:徘徊不进的样子。〔77〕载:行为。 矜:骄矜。

语 译

老莱子的弟子外出采樵,路遇仲尼,回来告诉老莱子,说:“在那里见到一个人,上身长,下身短,背驼,耳朵贴着后脑,目光四射,这是谁家的子弟?”老莱子说: “这是孔丘,把他叫来。”仲尼到来,〔老莱子〕 说: “孔丘啊,去掉你本身的架子和你智者的外表,就可以做上等人了。”仲尼拱手为礼,后退了几步,皱起眉头郑重地问道:“所用的功夫能够提高吗?”老莱子说:“不能忍受一代的损害,却不顾万代的祸患,是本来就浅薄呢? 还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把不顾万代的祸患当成儿戏,是终生的耻辱,不过是一般百姓做法的提高罢了! 把个声名牵肠挂肚,与不忍人之心相纠缠。与其赞誉唐尧非难夏桀,就不如把两个人都忘掉而不去非难和赞誉。违逆没有不是伤害,躁动没个不是扭曲,圣人在不动声色地处理事务,自然照常态成其功业。干什么呀,办起事来总要端着架子呢!”

原 文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 “此神龟也。”君曰: “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 君曰: “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 “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一)。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 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二),与能言者处也。”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78〕,曰:“予自宰路之渊〔79〕,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80〕,渔者余且得予〔81〕。”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82〕。”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83〕,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84〕。”龟至,君再欲杀之〔85〕,再欲活之。心疑〔86〕,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87〕,七十二钻而无遗筴〔88〕。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89〕,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90〕。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91〕。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92〕,与能言者处也。”

解 说

(一)“七十二钻而无遗筴cè ”:古之卜法,在龟甲上钻孔,以火炙烤,视其出现的裂纹,论定吉凶。“遗”失也。“筴”即“策”,计算。“无遗策”没有不灵验的。

(二)“无石师而能言”:“石”注家多以当为“硕”。“石”即通“硕”,不必改字。

〔78〕宋元君:即宋元公,名佐,平公之子。 阿门:旁门。〔79〕自:来自。 宰路:渊名。〔80〕清江:疑即长江。 使:出使。 河伯:黄河之神,姓冯,名夷,一名冰夷。〔81〕余且:渔夫名,姓余名且。〔82〕会朝:赴朝。〔83〕且:即余且。〔84〕若:你。〔85〕再:反复多次。〔86〕疑:迟疑不决。〔87〕刳(kū枯):剖开挖空。〔88〕钻:占卜。 遗筴:谓失计。筴,通“策”,卜筮所用的蓍草。此处引申为计策。〔89〕知:通“智”。〔90〕鹈鹕(tí hú题胡):水鸟,捕食鱼类。〔91〕去善:去掉自以为善的心理。〔92〕石师:又作“硕师”,即硕大之师。

语 译

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人披散着头发在小便门那里窥探,说:“我从宰路河川来,我被清江派往河伯那里去。一个名叫余且的打鱼人把我捉住了。”元君醒来,请人占问,指说:“这是神龟。”元君问道:“打鱼人有名叫余且的吗?”身边的人说:“有。”元君说:“让余且到这里来一趟。”第二天,余且朝见。元君说:“你打到了什么?” 回答说: “我用网捕到一只白龟,体圆五尺。” 元君说:“把你那只龟送我这来。” 龟送到了。元君时而想把它杀掉,时而想把它放走。犹豫不定,占卜了一下,得卜辞说:“杀掉龟用来占卜,吉。”于是把龟剖解了,钻卜七十二次没一次不灵验的。仲尼〔听到这事〕说:“神龟能托梦给宋元君,但不能逃脱余且的网;智能能够使七十二次钻卜无不灵验,但不能逃脱刳肠破肚的祸灾。像这样,就是智力还有不足,灵气还没有达到啊。即使有天大的智力,也禁不住千万人都打你的主意。鱼不知道怕网却害怕鹈鹕,〔这是忽略大智只有小智〕。去掉小智,大智才显露出来;去掉好心心自然就好了。婴儿出生不久,没有大师来教就能说话,就是由于和会说话的人在一起。

原 文

惠子谓庄子曰: “子言无用。”庄子曰: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一),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二),人尚有用乎(三)?”惠子曰: “无用。”庄子曰: “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93〕,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堑之〔94〕,致黄泉〔95〕,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解 说

(一)“天地非不广且大也”:“天”注家均以为“夫”之误。是。本节所论只是地,未涉及天。

(二)“厕足而垫之致黄泉”:“厕”同侧,近也。“垫”掘也。

(三)“人尚有用乎”: “用”就容足而言,为“用以容足”之略。

〔93〕天:当为“夫”字之误。〔94〕厕足:两脚旁边的地方。厕,通“侧”。 堑:掘。按,原作“垫”,据陆德明《经典释文》改。〔95〕致:至,到。

语 译

惠施对庄子说:“你那一套言论没有用。”庄子说:“知道没有用才能够和他讲有用。大地并不是不广不大,人所用的却不过放下脚那么一点地方。那么,把靠脚的地方掘得很深达到黄泉,人还能用那块地方放脚吗?” 惠施说: “用不了了。”庄子说: “这么说,没有用的所起的作用就很明显了。”

原 文

庄子曰(一):“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 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原德之任与! 覆坠而不反(二),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二),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三)。故曰: 至人不留行焉(四)。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五)。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六)! 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七)。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八),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九),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豀;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十)。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十一),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十二),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十三)。静默可以补病(十四),眦贼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十五);圣人之所以駴天下(十六),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庄子曰:“人有能游〔96〕,且得不游乎〔97〕?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98〕,决绝之行〔99〕,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100〕!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101〕,虽相与为君臣〔102〕,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103〕。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104〕。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105〕,夫孰能不波〔106〕?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107〕,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108〕,承意不彼。目彻为明〔109〕,耳彻为聪,鼻彻为颤〔110〕,口彻为甘〔111〕,心彻为知〔112〕,知彻为德〔113〕。凡道不欲壅〔114〕,壅则哽〔115〕,哽而不止则跈〔116〕,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117〕,其不殷〔118〕,非天之罪。天之穿之〔119〕,日夜无降〔120〕,人则顾塞其窦〔121〕。胞有重阆〔122〕,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123〕;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124〕。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125〕,名溢乎暴〔126〕;谋稽乎誸〔127〕,知出乎争〔128〕;柴生乎守官〔129〕,事果乎众宜〔130〕。春雨日时〔131〕,草木怒生〔132〕,铫鎒于是乎始修〔133〕,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134〕。静然可以补病,眦贼可以休老〔135〕,宁可以止遽〔136〕。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137〕。圣人之所以駴天下〔138〕,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解 说

(一)“庄子曰”:本节是一些零碎的记载,各自独立,不相统属。可能是庄门弟子记录下来的庄子语录。无头无尾,因而给理解增加了困难。只能就个人的水平为之解说,若有不当,望方家进行指正。为了阅读的方便,分段语译。

(二)“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反”通返。“火”或以为误字,实不误。“火驰”意为火似奔驰地烧来。“与为君臣”意为做了君上的臣子。

(三)“易世而无以相贱”: “易世”是对上“时也”而言的。“无以相贱”不会再做臣子。

(四) “至人不留行焉”: “留行”停止,拘泥于一时一事。

(五) “学者之流也”: “流”偏也,片面。

(六) “夫孰能不波”: “波”注家多以为“颇”之假,是。偏也。

(七)“彼教不学,承意不彼”:是对“顺人而不失己”的申述。“顺人”任其自在,所以对其所言所行不予理会,“彼教不学”。“承意不彼”是“不失己”。“承意”顺承己意,我行我素。“不彼”不管别人。

(八) “哽而不止则跈”“跈”音殄 (tian),通殄,绝也。

(九)“胞有重阆”:“胞”解者多读如字,以为胎胞,但难与下文契合。该句与下句“心有天游”相连接。再下则是“室无空虚”,更提到“心无天游”。是该句应与“室无空虚”相对称,“胞”与“室”相对,决不能读如字,疑为“庖”之假,厨也。“重”音虫(chong)。“阆”门高大之貌。门高大则敞亮,“重”则再加一等。“室无空虚”无空虚则拥挤。两句用为“心有天游”,“心无天游”之譬喻,正合。从文字看,句有疏漏,“室无空虚”之上,应有“室无空虚,心无天游”二句,文意始能圆满。

(十) “亦神者不胜”: “者” 用为 “之”。“不胜” 为不胜用之省。

(十一) “谋稽乎誸”: “誸”音贤 (xian),急也。

(十二) “柴生乎守”:“柴”砦之假,寨也。

(十三) “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到”通倒。“植”立也。

(十四) “静默可以补病”: “病”疲也。

(十五)“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 语气不足。注家多以为“非”衍,实不尽然。衡之下文,句的结构都是 “××之所以××,××未尝过而问焉”,因疑“非佚者之所” 下脱 “以××” 数字。

(十六) “圣人之所以駴天下”:“駴” 音械 (xie),震撼,鼓动之意。

〔96〕游:谓悠游自适。〔97〕游:谓游于物。〔98〕流遁:流荡纵逸。〔99〕决绝:决然谢绝人间。〔100〕任:作为。〔101〕火驰:火速。〔102〕君臣:比喻贵贱。〔103〕不留行:谓不留滞于流遁、决绝之迹。〔104〕流:偏见。〔105〕狶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观:观看,衡量。〔106〕波:通“颇”,偏侧。〔107〕僻:邪僻。〔108〕彼教:指世俗之学。〔109〕彻:通。〔110〕颤:当为“膻”之借字,意谓嗅觉灵敏。〔111〕甘:谓味觉灵敏。〔112〕知:真知。〔113〕知:通“智”。 德:真德。〔114〕雍:滞塞。〔115〕哽:梗塞。〔116〕跈(zhěn诊):通“抮”,乖戾。〔117〕恃:依靠。 息:气息。〔118〕殷:盛。〔119〕穿:穿通。〔120〕降:止。〔121〕顾:乃,却。 窦:孔窍。〔122〕胞:胞膜。 重(chóng虫):多。 阆(làng浪):空旷。〔123〕妇:儿媳。 姑:婆婆。 勃谿(xī溪):争吵。〔124〕攘:扰乱,侵夺。〔125〕溢:荡失。〔126〕暴:通“曝”,表露。〔127〕稽:考,研求。 誸(xián贤):急。〔128〕知:通“智”。〔129〕柴:柴栅。〔130〕果:成功。〔131〕日时:时至,即及时降落。〔132〕怒生:猛长。〔133〕铫(yáo遥):大锄。 鎒(nòu耨):一种锄草的农具。〔134〕到植:通“倒置”,即遭受戕害。〔135〕眦(zì自):眼眶。 贼(miè灭):按摩。 休:当为“沐”字之误。〔136〕宁:宁静。 止:止息。 遽:急躁。〔137〕佚:通“逸”。 按,此句“佚”字前原有“非”字,疑为衍文,今删去。〔138〕駴(xiè械):通“骇”,惊。

语 译

庄子说: “人如果能够闯荡,哪能不去闯荡! 如果不能闯荡,又怎能去闯荡! 那种避世的意图,与世隔绝的做法,嗨! 并非最明智高品性的人所应该做的啊!

“跌了跤子不回头,火烧到身边不在乎,这样的人虽做了君上的臣子,那是时势使然。换一个时候就不见得会这样低下。所以说,最明理的人是不只看一时的。

“重视古代而轻视现代,是从学人们的偏见。用狶韦氏的偏见来看今天这个世道,谁能够不偏! 只有最明理的人才能够在世间闯荡而不会把路走歪,随人自便而我行我素,对别人的做法不予理睬,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而不管别人。

“眼睛通了就能看,耳朵通了就能听,鼻子通了就能嗅,嘴巴通了就吃得香,心灵通了智力就强,智力通了品性就高。

“道路都不愿堵塞,堵塞就不能通,长时间不通道路就要报废,道路报废麻烦就多起来了。

“具有知觉的物类所依赖的就是气。气喘得不够痛快,这不是天的罪过。天来通气,白天黑夜都不曾减少,可人却自己把鼻孔堵住。

“厨房是敞亮的,心灵是自由运转的;房舍没有空闲,心灵不能自由运转。房舍没有空闲,婆媳就发生口角; 心灵不能自由运转,耳目口鼻等官能就要挤占。大片树林和重叠的山峦所以为人所喜爱,也就在于心神享用不尽。

“品位出自声名,声名出自表现,计谋来自应变,智巧出于竞争,寨栅生于防守,职事出于适应大众的需要。

“春雨降得及时,草木一个劲儿地猛长,于是乎开始整理锄耙,草木倒伏竟然超过半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暗示其为有为)

“静默可以解除疲劳,按摩眼的四周可以制止衰老,镇定可以防止不安。虽然如此,这也都是劳动的人们所从事的,并非无所事事的人们之所以□□的,〔他们〕从来不予考虑;圣人所用以鼓动天下的,神人从来不予考虑; 贤人所用以鼓动世间的,圣人从来不予考虑;上层人物所用以鼓动国家的,贤人从来不予考虑;下层人所用以顺应形势的,上层人物从来不予考虑。”

原 文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一),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二),诸侯吊之。三年, 申徒狄因以踣河。

演门有亲死者〔139〕,以善毁爵为官师〔140〕,其党人毁而死者半〔141〕。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142〕,务光怒之;纪他闻之〔143〕,帅弟子而踆于窾水〔144〕,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145〕。

解 说

(一)以善毁爵为官师”:“毁”亲死悲伤,形容憔悴达到几将不活的程度。“师”长也。“官师”地位低下的一种小官。

(二) “帅弟子而踆于窾水”: “踆” 同 “竣”, 退伏也。 “窾”音款(kuan),水名。

〔139〕演门:宋城门名。〔140〕善毁:善于以哀毁容。 爵:封爵,任命。 官师:官员。〔141〕党人:同乡里人。〔142〕务光:夏时人,汤让天下给他,怒而不受,远离而去。〔143〕纪他:殷时贤人,听说汤让位给务光,唯恐累及自己,就率弟子隐于窾水之旁。〔144〕踆:通“逡”,退。 窾(kuǎn款)水:水名。〔145〕申徒狄:殷时人,因慕纪他高名,遂自沉河而死。 踣(bó勃):仆。

语 译

宋国演门地方一个死了父〔母〕亲的人,悲伤得形容憔悴几至不能活。政府表彰他的表现给了他一个小官。这个乡里的人由于居父〔母〕之丧哀伤过度竟有一半死去。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逃走了;商汤让位给务光,务光大发脾气。纪他听说这样的事,带领门弟子躲到窾水地界,诸侯都派人来慰问。三年之后。就发生了申徒狄投河自尽的事故。

原 文

荃者所以在鱼(一),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二),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荃者所以在鱼〔146〕,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147〕,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148〕!”

解 说

(一) “荃者所以在鱼”: “荃”捕鱼的竹笼。

(二) “蹄者所以在兔”: “蹄”捉兔的网。

〔注释〕〔146〕荃(quán全):通“筌”,一种捕鱼的竹器。〔147〕蹄:一种捕兔的工具。〔148〕安:怎样。

语 译

荃这东西用在捕鱼,捕得鱼后荃就被丢掉; 蹄这东西用在捉兔,捉得兔后蹄就被丢掉; 语言这东西用在表达心意,心意领悟以后语言就被丢掉。我怎么能找到丢掉语言的人来和他交谈呢。

〔鉴赏〕 

     “外物不可必”,本篇起首苍凉,道尽人生无常。忠臣良相,孝子贤徒,可流、可死,可忧、可悲,从古至今,幽囚放逐,斩首剖心,血河肆意,沉冤莫白。忠者未必见信,孝者未必蒙欢,似在天命之内,却离人心之外,由庄子写来,分外惨切,实令人不忍卒睹。更有佞臣暴君,亡身失国。正如刘凤苞所谓“恶者罹患,固天道之常然;善者被祸,亦天数之适然”(《南华雪心编》)。万事万物,皆未必然而未必不然,若是由此生出一番计较利害之心,则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大道宛如青天,既有风和景明,亦有雷霆疾雨,引得人世时而生机盎然,时而杀机四伏,纵横交错,情非可测。众生将自然所赋予的清明天性与人间的毁誉得失“相刃相靡”(《齐物论》),焚心煮月,物欲熏灼,自困于天地之间,“甚忧两陷而无所逃”,终离其道而毁其形,以至杀身而不悟。唯有得道者,能忘己忘物,灾祸临之而不惊,宠誉加之而不喜,纯任自然,才没有幽忧深憾郁结于心,豁然不为外物所伤。

       清人林云铭十分欣赏《外物》篇的构思文辞,以为“精凿奇创,读之惟恐其尽”(《庄子因》),但他也指出:“贷粟、钓鱼、发冢三段,文词既浅,意义亦乖,疑为拟庄者撺掇其内。”初看来,此后的三个寓言故事与上文之间似乎并无关联,相互之意似乎也没有章法交通,不过这未必表明它们一定是与文章主旨脱节的任意妄说。

        一般,人们认为庄周贷粟的故事讲述了庄子物质生活上的贫穷以及他对监河侯虚伪吝啬性格的揶揄,而任公子钓鱼的故事则类似于《逍遥游》中蜩鸠不知大鹏之志一样,点明“经世者志于大成而不期近效”(吕惠卿《庄子义》),是浅陋之士不能通达治世大道的象征。但王夫之并没有按表面意思去孤立地理解两者,他在《庄子通》中写道:“方涸而请西江之水,侈于物之大者也;揭竿而守鲵鲋,拘于物之小者也。”这便将前者与后者一并串起,共附于“外物”的主旨之下,申明“西江水救鲋鱼”一喻其实是说外物虽大而未见得是适性之主;相对而言,后一喻当然就是从一心揭竿守鲵之徒难以钓到大鱼的现象来映衬出贪求外物之心的浅小。以此推论,依靠粉饰言行来博取美誉的琐屑猥鄙之流,也绝不可能通达至真至性的大道。任公子钓鱼的故事对后世有深远影响,相传李白就曾自称为“钓鳌客”,并自诩“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霓虹为丝,明月为钩,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候鲭录》),更显现出一种诗人的飘逸襟怀。自唐至清,蒋防、范仲淹、萧敏道、吕世良、王性之等都曾以任公子钓鱼为题材咏诗作赋,可谓流传千古。

       与庄子的“洸洋自恣以适己”不同,儒家一直在追求着文学的教化功能。早在《尚书·舜典》中就有“诗言志”一说,《诗经》郑笺也有所谓“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之语。但此篇中庄子记载的儒生发冢一事,不知由后世“君子”读来,发笑之余,当作何想?托名《诗》、《礼》,却赴盗贼之行,由此可知天下“儒之多伪”。最妙是写大小儒生在发冢之时还口口声声引经据典,一边以诗句讥讽死者,一边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腐朽贪鄙皆现于文内,实在是鞭辟入里,不堪入目。北宋林自读罢此篇,慨然而曰:“夫仁义之迹大,故资之以窃国;诗书之迹小,故儒者资之以发冢。由诗礼之迹充之,以至于仁义;由发冢之心充之,以至于窃国。不可不谨也欤?”(褚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引)胡朴安则联系上文庄周贷粟故事中那条小鲋鱼心无贪念、只求活命的一点,说:“顺自然之道,虽少可以养生;违反自然之礼乐,虽多而人厌之也。”(《庄子章义》)庄子认为,孔子一生游说讲学,漂泊流离,赢得了平庸之人的欢心,却违背了天道自然的本性。老莱子批评他骄矜闭塞,心胸狭窄,所作所为只是“不忍一世之伤”而不顾及“万世之患”。孔子始终不能明白,仁义礼乐之行,其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儒生发冢即是一例,更有后世战祸乱离、篡权独立,皆盗仁义为旗,青史有记,苍天为证。瑕不掩瑜,人无完人,天下万物正是因为不能尽善尽美,才得以生生不息,绵延发展至今。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孔子看不清人道之无常、天道之有常,虑之过甚,徒增疲敝。

      人的寿命、道德、知识、能力都是有限的,而人所生活的世界偏偏又有无限种不可预知的可能。宰路之渊的神龟自恃灵知,托梦于宋元君,以期远祸全身,结果反而遭受刳肠之灾。它虽然“知能七十二钻”,却不能保全自身,所以庄子认为“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小聪明与大智慧,小施舍与大善德,庄子宁愿抛弃功利做作的前者,选择自然而然的后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虽有至知,又岂能应对世事无常?神龟的梦,虽然不是考之有据的“信史”,却真实地喻现了人间恃才傲物的悲剧,成为历代扬才显智之士至为惨痛的前车之鉴。殊不知对于纯净如水的本性而言,就连人们引以为豪的“才华”也只是附庸的外物而已。稍稍留意史书,哪怕只是略微关注一下周围的平常社会,到处都可以见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们。“才华”被当作了一种安身立命的工具,一种换取利益与荣耀的筹码,为人所“知”变成了为人所“治”。此时此刻,“才华”就是治人者手中所能掌握的最牢固的把柄。变了质的才华不再是散发着芬芳与光彩、充满着创造力的灵魂羽翼,而是成为它的拥有者平生最隐形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庄子向来排斥对才华与天赋的“有用之用”,于是在与惠施谈话之际,再一次重申了他的“无用之用”。他曾在《逍遥游》、《人间世》、《山木》诸篇中通过各种寓言故事来形容这种难以概念化的“无用之用”。在本篇中,他甚至掘地无休,直抵黄泉,寥寥数语,说得惠施毫无立足之境,纵然决绝,谁不折服?庄子“上穷碧落下黄泉”,写到如此渊博浩淼之境,依旧能够悠然自得,收放从容,笔力之神,确非常人可及。

铺叙过外物无常,否定了仁义才用,庄子于文末再发一论,以防矫枉过正,世人妄解。清高的隐士凭借“流遁之志,决绝之行”,自以为“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其实仍然倚仗山林,拘泥外物,只是在形式上与庙堂之人有所不同罢了。而学者之流“尊古卑今”,同样是闭目塞听,偏颇不已。对得道者而言,只要心与天游,就可以无往而不至,所谓“虚室有馀闲”,不一定非得通过纵身山野、游目骋怀的方式才能亲近自然与大道。天地之中,处处是畅然生机,处处是纯真大道,只有无谓的人为修整才会伤害与破坏这片难能可贵的和谐。

 附:古人鉴赏选

此篇开口大意,是道甚来,曰“外物不可必”,一语尽之矣。吾受命于天,此身之中,空空洞洞,本此以游于世,当有自然之学,自然之教,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以无用之躯壳,成此有用之神功,其妙为何如哉!若夫五官百骸,忠孝名节,总是外物,当其不可必也。以圣贤之精诚,而不免诛戮之厄……是故外物虽多,无补于身,西江水何益乎?无得于趣,东海鱼何益乎?无获于学,含珠诗何益乎?以大圣人而犹谆谆于去矜去智,况数定不可改移,身死不可再活,外物不可必如此,岂可不知虚之为用,以游于世乎!此一篇之大意也。(清方人杰《庄子读本》)

写不可必作四层顿挫读之,铿然璆然。写忧心生火,至今读之犹有烟气。写炽火之后,未几灰烬,令普天下一齐下泪。同在不可必中,众人处之,不啻地狱,不知既明。言外物不可必矣,忧他又有何用?可见古今惟学道人最讨便宜,落得此一团和气、一片明心,清风朗月,犹夷受用,生时星火不犯,死后倒得个薪尽火传,何至终日煎熬,未几僓尽哉?此庄子言外意也。(清宣颖《南华经解》)

此篇亦逐段自成文法。首段破空而来,陡起陡落,精晰物理人情。从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相摩相荡,拉杂写来,一气赶到“利害”二句,用笔如怒猊抉石,爪痕直透中坚。(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儒以诗书发冢”一段,极言儒术之坏,无不可为。或当世实有此事,或庄子随手生波,读者毋庸拘泥,但觉得腐儒行径,摩写入神。忽而胪传踊跃,忽而欣喜着忙,忽用韵语彼此商量,忽引诗词讥诮死者,层层搜剥,件件斯文,虽为盗窃之时,亦满口嚼字咬文,真绘影绘声之极笔。(同上)

诗礼是儒者之所务,发冢乃盗贼之所为。托名诗礼而济其盗贼之行,奇事奇文,读之使人失笑。尤妙在商量做贼之时,却仍是腐儒行径。接连用四个“儒”字,处处使人醒眼,真有铸鼎象物之奇。引诗以讥刺死者,确是绝妙好词,玉鱼金碗之悲,足令守财虏心冷意灰,不堪回首,而出自发冢者口中,则又使人喷饭。庠序其躬,而盗贼其行,天下更有何事不可为者。择出一篇发冢奇文,写尽伪儒变态,笔有化工,正不必求其人以实之也。(同上)

借神龟以警世,落到“知有所困”二句,则炫知矜能者可怵然为戒矣。一人之知不敌万人之谋,挫其知则嫉而伤之,用其知则爱而伤之。然则以知而行于世,皆属危机也。入后又插入两喻,而以“去小知”二句横担中间,绾住前后文,错综变化,笔妙入神。(同上)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

上一篇:卡罗拉锐放最新落地价及车主反馈问题    下一篇:小说:CS菜鸟觉醒成天才,JAME都服,赛场无敌一挑五